行记：贝叶经、傣寨与热带生活
今年我和我儿子的寒假旅行是去参加科普游子的西双版纳自然科考团。我儿子对动植物兴趣浓厚，科普游子是很好的自然科普机构，我们最近三年每个假期都去参加科普游子的活动。本次活动的主题当然还是自然，是西双版纳热带雨林中丰富的动植物物种。不过，因为我个人偏好人文旅行，所以对行程第二天去傣族村寨体验非常期待。体验的项目有学习简单傣文、贝叶书写、参观傣寨、体验芭蕉取水和割橡胶树。
我最大的兴趣来自于对贝叶的好奇。
我第一次知道贝叶，是在看理想app上有一个葛兆光教授策划的节目《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其中有一节讲到东西方的传统书写材料。下面我从作者国家图书馆古籍馆副研究馆员易晓辉老师写下的文稿引述一段：
与我们邻近的印度，则使用一种棕榈科的贝多罗树叶来书写，称之为贝叶经。
贝多罗树的蒲扇叶叶片巨大，能裁出不少长条形的薄片，经过加工处理之后就能被用来书写经文，让人们用铁笔在上面刻划文字。
我们看影视剧中，唐僧西天取经，取回一本本的纸质经书，这个肯定是不对的，唐僧取回来的正是贝叶经。
我们一些寺院至今还珍藏有唐宋时期古印度传来的贝叶经，济公和尚出家的杭州灵隐寺，在2004年就曾发现42片宋代的梵文贝叶经，非常珍贵。
贝叶经不仅传到中原，还从印度直接传到吐蕃，今天在西藏地区仍然保存有大量古印度的梵文贝叶经。
这种棕榈类植物的叶子非常结实，制成的贝叶经轻便又不怕水湿，坚韧耐用。
不过缺点也很明显，在经过长时间的自然老化之后，贝叶会变得非常酥脆，怎么保护和加固这些珍贵的文献，成为了一个世界性的难题。
当我知道玄奘法师从古印度取回的经书是贝叶经时，还是很震撼的，因为这与我来自《西游记》的印象完全不同。唐僧取经九九八十一难的最后一难，是驮唐僧师徒过河的老鼋得知唐僧没有帮他向如来问“寿限”，愤怒地将师徒及经书沉入水中，所有经书都浸湿了。但实际上，玄奘法师取回的贝叶经是不怕浸湿的。
不仅仅是古印度用贝叶书写。我最近读日本学者石泽良昭的书《吴哥王朝兴亡史》，得知被印度文明影响的东南亚国家，如柬埔寨，古代也用贝叶作为书写材料。正因为柬埔寨吴哥王朝的历史文献都写在贝叶上，保存不易，目前已经全部散失，所以现在学者只能靠石刻碑文与中国历史文献来研究吴哥的历史。
这样看来，傣族使用贝叶书写也就不足为怪了。因为傣族同样受印度文化影响，信奉南传佛教，与东南亚紧密相邻。
这次去傣寨，是我第一次亲身与贝叶接触，看到它的那一刻有点兴奋，感觉似乎是与另一种古老文明相遇。
这次我们不仅接触到了贝叶，而且看到了贝叶的原料植物，即贝多罗树，中文正式名叫贝叶棕，是形形色色的棕榈科植物中的一种。贝叶就是用它的叶子制成的。
据介绍，采集贝叶棕的叶子之后，还要经过复杂的制造工艺，比如要煮5个小时、压、搓、晾晒等等，整个工序需要3个月之久。我们拿到的是制作好的贝叶，摸上去质地脆硬，纤维明显。书写工具是有坚硬金属笔尖的刻笔。我拿着向导给我们的傣文字样，亦步亦趋地在贝叶上刻了“西双版纳”、“样样都好”、“吉祥如意”、“天天开心”、“身体健康”等吉祥话。缺乏训练的我，刻这么几个字费了好大的力气。
刻好字之后，就把油墨涂在贝叶上。这油墨是用锅底灰加桐油制成的。涂上油墨以后，贝叶上刻好的字迹就变成了黑色。最后再用锯末把空白处的油墨擦洗掉，贝叶上就只剩下黑色的字迹了。
拿着我自己刻的傣文贝叶，虽然无法真的感受傣族同胞手捧佛经的宗教体验，但总算可以触及一些表面的情境。
一睹贝叶经的真容之后，我也注意到了傣寨的建筑。傣族传统民居是潮湿地区广泛使用的干栏式建筑，建筑材料为竹子，底层架空，防潮防洪水，通风透气，灵活轻便。顶部多采用歇山顶，跟中原建筑不一样的是山面朝前。但我们参观的这几个傣寨已经几乎看不到传统的竹楼。民居样式还保持着干栏式建筑的模样，但建筑材料早已经历多次变化。据说随着经济发展及“乡村振兴”，傣族民居已经发生了五代变迁。比如下图是第二代。
下面是第四代。
还有第五代。
可以看到，从木结构到砖混结构都有。有意思的是，空着的底层可以用作车库，非常合适，物尽其用。
每个村寨除了民居、井房这些实用建筑之外，都有一个塔形的“寨心”，引起了我的兴趣，例如这样。
或者这样。
看到这些寨心，我立刻想到了最近看的吴哥窟的介绍，说吴哥王朝的皇家寺院中心都有一座柱状建筑物，叫做“林迦”，像下图这样。林迦象征着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的湿婆，其形象源自生殖崇拜，即来自男性生殖器。
于是我脱口问向导，寨心和林迦有关系吗？但我们的向导显然不知道这个词。不过我想，这种相似的设计理念，说不定是受到印度文化共同的影响呢。
看过这些民居，我们又来到傣寨里一座规模比较大的寺庙。
进入寺庙，从大殿右侧逆时针绕行。首先在大殿侧面，我看到副阶周匝是木结构的，与中原传统的寺庙并无二致。我没能进入大殿内部，不知道大殿是否整体都是木构，或者已经是砖混结构。但向导告诉我，傣族传统的寺庙就是木构的。
当我们走到大殿后面时，看到大殿台基是束腰的须弥座，正是佛教建筑常用的样式。
当转到大殿正面，我们看到一个宏大的、金碧辉煌的三层檐歇山顶建筑，有很多金色的装饰。大殿有两面出抱厦，抱厦顶为悬山顶，只是山面朝前，又是跟中原建筑不一样的标志性样式。正因为很多屋顶山面朝前，就在正面形成一个个指向天际的三角形，我觉得形成了类似于欧洲哥特式尖顶教堂的向上的动感。哥特式教堂的尖顶含义是亲近天空、亲近上帝，那么傣族屋顶的三角是什么意思呢？我猜应该是佛教和印度教世界观中的世界中心，即须弥山的形态吧。并且，民居屋顶也采用这种三角形构造，我猜是从宗教建筑溢出的影响。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寺庙是傣族人的精神生活场域，那么必然要有的另一面是物质生活。所以，我们还体验了砍芭蕉树取水和割橡胶树。砍芭蕉树从茎干中取汁水喝，是热带雨林中必要的野外求生技能，我在不同的热带雨林地区都学习过。种植橡胶树则是当代大工业体系下热带居民不得不做的讨生活的方式，虽然它同时给生态环境带来诸多负面影响。这是热带生活中，我们看起来似乎浪漫，但实则充满艰辛的一面。
结束了傣寨一天的体验，我知道这是商业化开发出的旅游项目，我们对傣族生活只能窥其一斑，而远远难以知其全豹。但我还是很满足的，我愿意以此为起点，以后找机会更多地了解傣族。我喜欢去了解每一个兄弟民族的生活，不是怀着猎奇的心理去窥探他者，而是尽我的责任。我们作为多数民族的汉族人，应该不断提醒自己中国是个多民族国家，每个民族的文化和生活方式都值得学习、尊重、热爱，我们汉族的传统只是多种伟大传统中的一种，而不是理所当然的支配力量。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始终形成一个和睦友爱的共同体，才能真的“筑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